三篇 AI 重生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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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重新填报

共同提示词

写一部重生爽文的前三章,每章 3000 字左右。主角是一个 35 岁被优化的大厂中层,重生到自己高考出分那天。

第一章 毕业快乐

HR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江川脑子里想的是,今晚的周报还写不写。

会议室叫“远航”,不到十平米,没有窗。对面的HRBP是个零零后小姑娘,入职还不满一年,念稿子念得磕磕巴巴。

“江川您好,基于公司整体的组织升级和人才结构优化,您目前的岗位不再保留。补偿方案是N+1,麻烦您今天下午六点前完成交接,归还电脑和工牌。”

她念完,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江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已经登不上了。原来在他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前,他所有的权限就已经被收回了。

他没急着签字。

“能问一下,这是谁的决定吗?”

“是……业务线的整体规划。”

整体规划。

江川笑了。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一年,太熟悉这套说辞了。整体规划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直属领导郑总发来的微信。

“川哥,辛苦了。组织的决定,我也很难受,后面有机会一起喝酒。”末尾跟着一个抱拳的表情。

去年那个烂尾的项目,是郑总拍板立的,也是江川替他背的锅。复盘会上,江川一个人站着讲了四十分钟“我的问题”,郑总坐在第一排,频频点头,认真记笔记。

江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笔。

最讽刺的是,他在公司的最后一个项目,是一套AI智能体系统。他带着团队熬了大半年,从零搭起来,上线三个月,替掉了他手下十二个人。

今天,轮到他自己。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一只印着“年度优秀管理者”的马克杯,几本没来得及看的书,半盒胃药。路过工位区的时候,组里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齐刷刷低下头,盯着屏幕,没有一个人抬眼。

他不怪他们。这种时候,谁跟他说话,谁就可能是下一个。

工牌交到前台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照片是十一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年轻人头发浓密,眼睛里有光。

走出大门,保安老刘冲他点头。

“江经理,今天下班挺早啊。”

“嗯。”江川说,“下班了。”

地下车库很安静。江川坐进那辆还剩两年车贷的车里,没打火,开始算账。

北京这套房子,月供两万三,还有十八年。N+1满打满算,够撑一年。三十五岁,简历投出去,对方HR看到年龄那一栏,连已读都懒得点。

手机响了,是他妈。

“川川,吃饭没?”

“吃了。”他清了清嗓子,“在公司加班呢。”

“又加班。医生不是说你心脏不好,让你少熬夜吗……”他妈在那头絮叨了一阵,声音忽然低下去,“下个月你爸的忌日,今年能回来不?”

江川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父亲走在二〇一八年的冬天。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那段时间他在公司封闭开发春节红包项目,吃住都在工位上。父亲打电话来,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别往回跑。

他就真的没往回跑。

等他终于赶回县医院,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只枯瘦的手攥着他,攥了很久很久。

“妈,今年我一定回。”

挂了电话,江川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去摸储物格里那瓶速效救心丸,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视线一点点暗下去,车库顶上的灯管晕成一团模糊的白光。

最后一个念头,简单得可笑。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想回家。


热。

这是江川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后背黏在凉席上,头顶一台老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怎么也扇不走屋里的闷。空气里有蚊香燃尽的味道,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

“川川!还睡呢?今天出分,你还睡得着!”

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嗓门,中气十足。

江川猛地坐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可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声音早就没有这么亮了。后来那些年,它总是带着咳嗽,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一句又一句的“你忙就别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泛黄的墙上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周杰伦海报,书桌上的复习资料堆了半人高,最上面一本是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墙上挂着县农村信用社送的挂历,翻在二〇〇九年六月。

江川抓起枕头边那台诺基亚,按亮屏幕。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茧,手腕上也没有那块戴了很多年的表。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江川冲到洗脸池前。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脸,又黑又瘦,下巴上冒着两颗青春痘,头发睡得七翘八翘。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汗味,也不会有楼下飘上来的油条香。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年前,高考出分的这一天。

江川撑着洗脸池,喉咙里发出一声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十七年。接下来十七年里会发生的大事,他几乎都知道。哪家公司会一飞冲天,哪个行业会轰然倒塌,哪座城市的房价会翻上十倍。

可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到了一边。

他胡乱抹了把脸,趿着拖鞋往楼下跑。

院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国平摩修。院子里,一个男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拧螺丝。四十五六岁,背很宽,胳膊上全是机油,嘴里叼着半截烟。

江川在楼梯口停住了脚。

那是他爸,江国平。

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脸上还没有那层蜡黄的病色。

江国平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就去吃饭,你妈给你煎了鸡蛋。杵那儿看我干啥?我这儿忙着呢,你忙你的去。”

你忙你的。

江川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上辈子,父亲在电话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抱住了父亲。

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咋了?”江国平愣住了,“考砸了?”

江川说不出话,就那么抱着不撒手。

“多大的人了,一身油,松开松开……”江国平嘴上嫌弃,那只沾满机油的大手,却在儿子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考砸了也没事,大不了复读一年,爸供得起。”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是他妈周秀兰。她看着院子里抱成一团的父子俩,又好气又好笑。

“哎哟,这是咋了?分还没出呢,先哭上了?”

江川松开父亲,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冲她咧嘴一笑。

“妈,我饿了。”

周秀兰瞪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今天中了什么邪,眼角却也有点发红。


早饭是白粥、油条、咸鸭蛋,外加一个溏心煎蛋。

周秀兰把咸鸭蛋剥开,流油的蛋黄全挖进儿子碗里。“多吃点。一会儿查分,考成啥样都别慌。”

江川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这个味道,他在北京找了十几年,一次也没找到过。

他当然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六百五十一分,理科,全县第二。上辈子,他听了班主任的话,报了武汉一所稳妥的985,学计算机,毕业进了大厂,一步一步熬成中层。

然后在三十五岁这年,被自己亲手搭起来的系统,送出了公司大门。

“对了,”江国平扒拉着碗里的粥,随口说了一句,“傍晚你刘叔过来吃饭,说有点事找我帮忙。”

周秀兰撇撇嘴。“他能有啥事,八成又是来借钱的。”

“老战友,别瞎说。”

江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刘叔,刘建军。父亲当年在部队的战友,一个胖乎乎的、笑起来特别热情的男人。

上辈子就是这个夏天,刘建军说要在城北开砖厂,从信用社贷了二十万,请父亲给他当担保人。父亲讲义气,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第二年开春,刘建军人间蒸发。

二十万的债,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江家头上。江川到现在都记得,信用社的人第一次上门那天,母亲把耳朵上那对戴了二十年的金耳环摘下来,塞进对方手里,一个劲儿地赔笑脸。

后来,修理铺卖了,房子抵了,父亲跟着工程队去外省扛水泥,一扛就是七年。也是从那几年开始,他的酒越喝越凶。

债还清的第二年,父亲查出了肝癌。

那张担保书,是江家后来所有苦难的开头。

江川慢慢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八点二十。

距离出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距离刘建军上门,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第二章 六百五十一分

十二点整,查分热线开通。

江家那部红色座机摆在堂屋的柜子上,平时拿块碎花布盖着,一年到头响不了几回。今天,一家三口围着它,像围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查分电话一分钟一块钱。江国平拨了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占线。第三遍,还是占线。

“全县的人都在打,能打通才怪。”周秀兰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围裙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江国平不吭声,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是他一上午抽的第九根了。

江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本来一直挺平静。可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忙音,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呢?

万一他的重生改变了什么?万一这一世的分数,和上辈子不一样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手心居然也开始冒汗。

第十一遍,通了。

“欢迎使用高考成绩查询系统,请输入准考证号,以井号键结束。”

江国平的手指又粗又硬,按键的时候抖得厉害,按错了一位,又得重来。周秀兰一把抢过听筒,塞到儿子手里。

“你自己来!”

江川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早就刻进骨头里的数字。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毫无起伏的女声。

“您的成绩如下。语文,一百二十一分。数学,一百三十九分。英语,一百二十八分。理科综合,二百六十三分。总分,六百五十一分。”

江川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分不差。

“多少?”周秀兰的声音在发颤,“川川,多少?”

“六百五十一。”

周秀兰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江国平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掸。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院门。

“你爸干啥去?”周秀兰抹着眼泪问。

没过五分钟,院门口噼里啪啦炸响了一挂鞭炮。

江国平拍着身上的红纸屑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包软中华。他平时只抽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今天破天荒买了包好烟,站在巷子口,见人就散。

“老江,你家川子考了多少?”

“不多,也就六百五十一。”江国平把烟递过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挤进院子,拉着周秀兰的手直晃。“秀兰,你这是要享儿子的福了!”

下午一点多,班主任老孙的电话打了进来,嗓门大得半屋子都听得见。

“江川!全县第二!第一名是三班的李子航,六百六十三。你小子给咱七班长脸了!”

江国平在院子里听见了,扭头冲着巷子口喊了一嗓子。“全县第二!”

老孙在电话那头又压低了声音。“志愿的事你先别瞎填,明天来学校,我帮你参谋参谋。记住,稳字当头,千万别冲。”

江川笑着应了。

上辈子,他就是听了这四个字。稳了半辈子,最后稳进了会议室里那张N+1的协议。


下午三点,大伯一家来了。

大伯江国强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这几年赶上到处盖房子,赚得盆满钵满,是江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人。他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往院门口一停,占了半条巷子。

大伯母拎着两斤香蕉跟在后面,堂弟江浩走在最后,低头摆弄着一台新买的诺基亚N95,据说花了三千多。

“哟,听说川川考得不错?”大伯母一进门就笑,“六百五是吧?挺好,挺好。我们家浩浩这回发挥失常,五百二,不过他们私立学校的老师说了,上个好二本没问题。”

周秀兰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倒茶。

“要我说啊,现在大学生也不值钱了。”大伯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扩招扩的,满大街都是本科生,毕业了一个月挣一千五,还不如去广东进厂。”

江川坐在一旁,没接话。

上辈子,这套话他听了好多年。直到江浩大学毕业三年都没找着正经工作,大伯母才闭了嘴。

大伯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

“老二,川子的志愿,我替你们把把关。”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托人打听过了,今年最吃香的是土木工程。现在到处都在盖楼,学土木的一毕业就被建筑公司抢着要,一年挣个十几万跟玩似的。”

江国平连连点头。在他眼里,大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江川差点笑出声。

土木工程。十几年后,房地产一家接一家地暴雷,网上流行起一句话,劝人学土木,天打雷劈。

上辈子,他在会议室里被比大伯难缠十倍的副总裁围攻过。眼前这点场面,连热身都算不上。

“谢谢大伯操心。”江川开口了,“不过志愿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哦?”江国强挑了挑眉,“报哪儿?”

“浙江大学。”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国强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大伯母也跟着笑,江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嗤了一声。

“哥,浙大那是给状元准备的,你凑啥热闹。”

“浙大?你知道浙大去年在咱省收多少分吗?六百六十多!”江国强指着江川,“你差着十好几分,这不是做梦吗?”

周秀兰也急了,拽了拽儿子的袖子。“川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滑档了,就得复读……”

江川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别急,咱们先对齐一下目标。”

周秀兰一愣。“对啥齐?”

江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不留神把大厂黑话带了出来。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咱们先想清楚要什么。”

他当然不是在做梦。

上辈子,他的同桌赵磊考了六百三十四分,比他低了整整十七分。填志愿的时候,赵磊抱着冲一下又不要钱的心思,在第一个志愿里填了浙大。

结果那一年,浙大在省里的投档线,比往年掉了二十多分。

赵磊被录取了,名字在县一中的光荣榜上挂了整整三年。而江川听了那句稳字当头,拿着更高的分数,去了一所比浙大差了一大截的学校。

这件事,他后悔了很多年。

“大伯说得没错,浙大往年的线确实高。”江川不紧不慢地说,“可正因为去年高得离谱,今年敢报的人就少。再加上今年省里头一回搞平行志愿,谁心里都没底,都在往下稳。报的人一少,线自然就掉了。这叫大小年。”

“而且是平行志愿,第一个我冲浙大,后面几个填稳的,就算冲不上,也滑不了档。”

江国强的笑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说得头头是道。你一个毛孩子,比招生办还能算?”

“算不准。”江川笑了笑,“但我想试试。”

“行,有志气!”江国强一拍大腿,“你要是真能被浙大录了,我在聚福楼给你摆二十桌升学宴,把全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

“那要是考不上呢?”大伯母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考不上,”江川看着她,“我去大伯店里搬一年砖,不要工钱。”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上辈子在公司,他立过的军令状不计其数,这是最有把握的一个。

就在这时,堂屋的座机又响了。

周秀兰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下子变了,捂着话筒冲江国平直招手。“是县一中的校长!”

校长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县里对今年高考前三名有奖励,每人五千块,明天上午在县政府礼堂颁奖,县电视台现场录像,请家长一起出席。

五千块。

周秀兰挂了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江国平在修理铺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一千出头。

大伯母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江浩的N95也不玩了,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堂哥。

江国强干笑两声,站起身。“行了,你们忙,我店里还有事。”

一家三口走到院门口,大伯母还在小声嘀咕。“五千块有啥了不起,考上浙大再说吧……”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辆桑塔纳一溜烟开出巷子。

二十桌。他记下了。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周秀兰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江国平把院子里的小方桌擦了三遍,又去小卖部搬了一箱啤酒回来。

江川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口。

六点零五分。

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跨下车,一手拎着两瓶白酒,一手捏着个红包,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

“老江!听说咱大侄子考了六百五十一?大喜事啊!今晚咱哥俩不醉不归!”

那张圆脸,那双笑眯了的眼睛,还有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

和江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江川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笑。

“刘叔,您来了。”

上辈子,就是今晚。

第三章 这个字,不能签

小方桌支在院子当中,头顶是一架葡萄藤。

红烧肉、辣椒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刘建军带来的两瓶白酒。

刘建军一坐下,就把红包塞进江川手里。“拿着,刘叔的一点心意!咱大侄子以后是要出息的人,可别忘了你刘叔!”

江川捏了捏,两百块。他笑着道了谢,把红包搁在手边。

三杯酒下肚,刘建军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搂着江国平的肩膀,从新兵连说到边境拉练,说得眼眶都红了。

“国平,那年冬天,你掉进冰窟窿里,是谁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是你,是你。”江国平喝得满脸通红,“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川在一旁默默剥着花生。

铺垫得差不多了。

果然,刘建军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从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老江,兄弟不跟你绕弯子。我看中了个项目,在城北开个机砖厂。现在到处盖房子,砖根本不愁卖。信用社的贷款手续我都跑下来了,二十万,就差个担保人。”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江国平面前,又压上一支钢笔。

“信用社说,担保人得有房有铺面。这县城里,我能信得过的就你一个。就是走个过场,砖厂一开,一年回本,绝不给你添一分钱麻烦。”

周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

江国平装作没感觉到。他盯着那支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合同。

“刘叔,我能看看吗?”江川笑着把合同拿了过去,“我还没见过贷款合同长啥样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看,随便看!大学生就是好学!”

江川一页一页地翻。担保方式那一栏,印着四个字,连带责任。

上辈子在大厂,他跟着法务审过的合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四个字的意思很简单。刘建军要是还不上钱,信用社可以绕过他,直接找担保人要。

他合上合同,抬起头。

“刘叔,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砖厂的地,是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城北刘家湾的地,跟村支书都说好了。”

“租赁合同签了吗?租几年?”

刘建军顿了顿。“都是熟人,合同……回头再签。”

“设备呢?多少钱,哪家的,有报价单吗?”

“二手的,一个老板转给我的,十来万吧。”

“那砖卖给谁?有签好的订单吗?”

刘建军的笑容有点僵了。“现在到处盖房子,砖还愁卖?”

江川没停。

“二十万,一年期,按信用社的利率,光利息每个月就得一千多。砖厂从动工到出第一窑砖,少说三个月,这三个月没有一分钱进账,利息拿什么还?还有土地和环保的手续,您办下来哪一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葡萄架上的知了叫了两声,也停了。

其实江川还憋着半句话没说出口。你这个项目,抓手在哪?闭环在哪?

上辈子他在评审会上毙掉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刘建军这个,连立项的门槛都够不着。

“大侄子,你这是审犯人呢?”刘建军的脸沉了下来,“读书读傻了吧?做生意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

“川子!”江国平也拉下了脸,“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江川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语气依旧平和。

“爸,我没说不让签。就一个小建议,亲兄弟明算账。刘叔,您把城东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押在我爸这儿,做个反担保。项目要是真没问题,这就是走个手续,您一分钱损失都没有。”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细微。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一下子慌了,端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上辈子,江川面试过三百多个候选人。一个人有没有在撒谎,他看一眼就知道个七七八八。

啪的一声,刘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白酒溅了一桌。

“老江,你儿子这是信不过我刘建军!行,算我瞎了眼,我走!”

他把合同往皮包里一塞,起身就走。江国平赶紧去拦,被他一把甩开。

走到院门口,刘建军忽然顿住脚,扭头看了一眼江川手边那个红包。

然后他折回来,一把抓起红包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摩托车的突突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秀兰看着空荡荡的桌角,半天憋出一句。“两百块也要拿回去?”


江国平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了起来。

“你知道他跟我啥交情!当年要不是他,你爸早冻死在冰窟窿里了!你让他下不来台,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周秀兰护在儿子身前。“你冲孩子吼啥?二十万呢,签了字出了事,咱家拿啥还?”

“他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一个电话就知道了。”江川开口了。

“爸,你不用信我。你给王叔打个电话,就是在房管所上班的那个王叔,问问刘叔城东那套房子,是不是早就抵押出去了。要是没有,我明天拎两瓶好酒,上门给刘叔磕头赔罪。”

江国平瞪着儿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走进堂屋,拿起了那部红色座机。

电话接通,他只问了一句,然后就再没开口,只是听着。听筒里的声音不小,站在院子里的江川隐约能听见几句。

“……那套房子?去年就抵给农行了,登记还是我经手办的。老江,你可千万别跟他沾边,听说他在外头赌,欠了一屁股债……”

江国平慢慢放下听筒,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白酒收走了。


夜里十一点,江川爬上楼顶。

江国平已经在上面了,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那包下午买来散人的软中华,空了。

江川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县城稀稀拉拉的灯火。

过了很久,江国平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咋知道的?”

“猜的。”江川早想好了说辞,“他那块金表,表盘上的字母都印歪了,是假的。真开得起砖厂的人,犯不着戴假表。还有,他今晚说话,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

江国平愣了愣,苦笑一声。

“二十年前,他能跳进冰窟窿救我。二十年后,他想把我往坑里推。”

“爸,人是会变的。”

江国平扭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你今天,不像你。”

“我长大了。”

江国平没再说话,抬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厚实、温热,和记忆里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完全不一样。

江川喉咙发紧,赶紧把脸转开。

“爸,以后少喝点酒。过两天,我陪你去市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我好好的,查啥……”

“就当陪我去。”

江国平嘟囔了一句事儿多,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

“行,去就去。”


楼顶只剩下江川一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作业本和半截铅笔,借着月光,在第一页写下三行字。

一,爸的身体。

二,家里的钱。

三,比特币。

写到第三行,笔尖顿了顿。

今年一月,一个叫中本聪的人挖出了比特币的第一个区块。此时此刻,全世界运行着那个程序的电脑,也许不超过几十台。每挖出一个区块奖励五十枚,一台普通的家用电脑挂上一整夜,就能挖出好几个。

而十几年后,一枚比特币能换几十万人民币。

县里奖的那五千块,刚好够买一台电脑。只是这笔钱,得先过了妈那一关。

江川合上本子,望向夜空。

二〇〇九年。iPhone还没有正式进入中国,微博还没有上线,美团、小米、今日头条,一个都还没出生。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而他手里,握着一张藏宝图。

上辈子,他花了十一年,给别人搭了一套能替代自己的系统。

这辈子,他要做那个写规则的人。


同一个夜里,县城另一头。

国强建材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

刘建军把那份合同推到江国强面前,脸上又堆满了笑。

“国强哥,老二胆子小,我不怪他。这个财,咱哥俩发。砖厂开起来,你店里的砖我全按成本价给,再送你两成干股。”

江国强眯着眼,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刘建军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表。

他想起下午那个毛头小子,坐在他面前,说要上浙大的样子。

老二家不敢干的事,他江国强敢。

他拧开钢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重启人生

一个被优化的大厂中层,重生回高考出分那天。

共同提示词

写一部重生爽文的前三章,每章 3000 字左右。主角是一个 35 岁被优化的大厂中层,重生到自己高考出分那天。

第一章 坠落

六月的北京热得不讲道理。

林城坐在望京SOHO楼下的星巴克,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HR半小时前发来的那封措辞优美的邮件。

"感谢您在过去七年中为公司做出的卓越贡献……经公司战略调整与组织架构优化……我们不得不与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七年。他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七年。

从一线产品经理做到产品总监,管过三条业务线,经手的DAU从两百万拉到过两千万,年度绩效从来没低于过A。三十五岁,正是一个大厂中层最黄金的年纪,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往上迈一步。

结果迎来的不是晋升,是一封优化通知。

林城苦笑了一下。他其实早就嗅到了风向。上个月部门总经理换了人,新来的VP带了自己的老班底,开会时候有意无意地跳过他发言,周报突然要求每天同步进度,就差在他脸上写一个"你可以走了"。

但真正收到邮件的那一刻,身体的反应还是比大脑诚实得多。他的手在抖。

三十五岁。房贷还有二十二年。去年为了学区刚换了房,月供从一万二涨到了两万八。老婆在一家创业公司做运营,收入不稳定。孩子刚上幼儿园中班,每个月各种费用加起来小一万。父母在老家县城,年纪渐长,身体也开始出小毛病。

他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赔偿N+1,税前大概能拿四十多万。省着点花,够撑十个月。但如果十个月内找不到同等薪资的工作……

林城不敢往下想了。

他打开脉脉,首页全是"XX大厂大规模裁员""35岁中年危机真相""被优化后我送了三个月外卖"。算法比他自己更早知道他的命运,信息流已经把他归入了这个群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星巴克里飘着爵士乐,周围是三三两两谈事情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优衣库POLO衫的男人,刚刚失去了他的整个世界。

电话响了。老婆打来的。

"老公,幼儿园说下学期要交秋季游学的费用,八千块,你看……"

"交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很久。直到星巴克开始放关门音乐,他才站起来,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样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老婆已经带孩子睡了。林城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一瓶啤酒。

他开始回溯自己这三十五年。

高考那年,他考了638分。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填志愿的时候,他爸说学机械,铁饭碗,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他妈说听你爸的。于是他去了一所老牌985的机械工程专业,在车间里磨了四年铁棒。

毕业的时候,互联网已经起飞了。他眼睁睁看着隔壁计算机系的同学,拿着他两倍三倍的offer进了百度、腾讯。他不甘心,花了三年时间自学转行,从一家小创业公司的产品助理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现在……不,爬到昨天。

如果当初选了计算机呢?如果大一就开始学编程呢?如果2010年就all in移动互联网呢?如果2013年比特币还几百块钱一个的时候买上一些呢?如果……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啤酒喝完了。又开了一瓶。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他偶尔沉重的呼吸。

林城靠在沙发上,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他想,明天还是得振作起来投简历。房贷不会因为你丢了工作就停一个月。生活就是这样,它不管你准没准备好,推着你往前走,走不动了,就从你身上碾过去。

他闭上了眼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变了。

不是客厅里那盏宜家的吸顶灯,是一根日光灯管。白色的,有些发黄,灯管尾端偶尔闪一下,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非常熟悉的声音。

林城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摞厚得离谱的教辅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38套》《黄冈密卷》,书脊磨得发白。桌角贴着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字迹潦草但有力,用红笔圈出了"6月25日 查分"几个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光滑、纤细、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不太齐整,小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初中打篮球时磕的。这道疤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慢慢淡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它这么清晰的样子。

心脏开始狂跳。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冲到墙上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瘦,有些黑,下巴上隐约有几颗青春痘。眉眼是自己没错,但这是十八岁的自己。十八岁的林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面印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动漫图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

"林城!起来了没有!你刘叔打电话说查分网站开了!快起来看看你考了多少分!"

是他爸的声音。

中年男人特有的大嗓门,带着浓重的县城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出来的。这个声音在他后来的生命中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越来越沙哑,直到变成电话那头有气无力的几句叮嘱。

但现在,这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门板震下来。

林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剧烈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感。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人从深海里猛地拽了出来,肺里灌满了空气,痛并贪婪地活着。

他活着。

他回来了。

他站在2008年6月25日的早晨,他的卧室里,他的老家县城。他十八岁。高考分数还没查,志愿还没填,一切还没开始。

未来十七年的路,还是一张白纸。

门板被拍得啪啪响。他爸又喊了一声。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

林城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不知何时湿了的眼角。

他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他爸。四十出头,穿着跨栏背心,端着一杯泡了枸杞的茶。黑瘦精干,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少了太多。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油烟味混着炒鸡蛋的香气飘了一走廊。

"妈……"他喊了一声,嗓子忽然就哑了。

"哎呦,这孩子,刚睡醒?脸色这么差?"他妈皱了皱眉,"赶紧洗把脸,吃早饭。吃完了让你爸带你去网吧查分。"

网吧查分。

对。2008年。家里还没有电脑,智能手机还不存在。查高考分数要去镇上的网吧,两块钱一小时的那种,键盘油腻腻的,显示器是大屁股的CRT,开机要等半天。

一切都是对的。

林城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浇在脸上,带着铁锈味。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十八岁。

没有房贷,没有职场,没有KPI,没有组织优化。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上任何十八岁少年都没有的。

他有未来十七年的记忆。

他知道移动互联网会颠覆一切。知道智能手机会让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变成历史。知道有一家叫字节跳动的公司会在2012年成立,用算法重新定义信息分发。知道比特币会从几分钱涨到几万美元。知道无数风口的起落、无数公司的生死、无数机会的来去。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上一辈子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犯了什么错。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

他笑了。

上一辈子,生活从他身上碾过去。

这一辈子,该轮到他了。

第二章 改命从填志愿开始

县城的网吧叫"飞鹰网络",在镇中心菜市场旁边,招牌上的鹰少了半边翅膀,但不影响生意。高考出分这天,网吧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年轻人身上的汗味。

林城跟着他爸挤进去,老板娘认识他家,直接从前台旁边腾了个位子出来。

"小城来查分啊?你学习好,肯定没问题!"老板娘笑着说,露出一颗金牙。

林城笑了笑,坐下来。面前的电脑果然是CRT显示器,分辨率低得令人感动。他动了动鼠标,手感黏糊糊的。

他爸站在身后,端着那杯枸杞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林城余光看见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敲。紧张。

其实不用紧张。林城还记得自己的分数。

638分。

在他们这个省,这个分数够上一所不错的985,但进不了清北复交最热门的专业。上辈子他报了中部一所老牌工科学校的机械工程,因为他爸说"学机械稳当",他妈说"听你爸的",班主任说"这个分数报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稳妥"。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稳妥"。于是他稳稳当当地走进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花了四年学车床铣床和CAD制图,毕业后在工厂干了一年就知道这辈子不能干这个。然后花了三年时间转行,比同龄人晚了整整四年入场。

这四年的代价,他用后面十三年的拼命追赶都没填平。

"行了行了,输网址吧!"他爸催促道。

林城深呼吸,在浏览器里敲入了查分网站的地址。网页加载得极慢,白色页面上一个圆圈转了又转。2008年的网速,是一种需要耐心和信仰才能忍受的存在。

旁边有人查到了分数,发出一声哀嚎。也有人跳了起来,被他爸妈又搂又拍。网吧里哭的笑的骂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终于,页面加载出来了。

姓名:林城
考号:08XXXXXXXXXXXXX
语文:118
数学:139
英语:127
理综:254
总分:638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爸凑过来看了看,咂了咂嘴。

"638,不错了。咱们县今年估计没几个比你高的。够上华中科技了吧?"

上辈子的林城,会在这里顺从地点头。然后跟着爸妈去班主任家里坐坐,听班主任分析一通往年分数线,最终拍板报了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工程。

但这辈子的林城,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串数字。

2008年的高考录取数据,他在上辈子复盘过无数遍。638分在他们省排名大约在两千名左右。这个位次,冲刺北航计算机有风险,但报北邮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概率能进。

北邮。上辈子他做产品经理之后认识了太多北邮出来的人。这所学校在互联网行业的校友网络极其强悍,招聘时候的认可度一点不比大多数985差。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一入学就开始系统学编程、搞竞赛、做项目,到2012年毕业的时候,赶上的会是移动互联网最疯狂的黄金年代。

他不用像上辈子那样,花三年时间从零转行。他可以直接以科班出身的姿态,切入这个时代最大的浪潮。

"爸,我想报北京邮电大学,学计算机。"

话音刚落,他爸的枸杞茶差点洒了。

"什么?"

"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计算机?"他爸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疯了吧?学计算机能干什么?坐办公室敲键盘?学个机械,出来就是工程师,到哪儿都能吃饱饭。计算机那玩意儿,你看看咱县城网吧里这些人,修电脑的、装系统的,这叫什么正经工作?"

在2008年的中国县城,"学计算机"这四个字在绝大多数家长心目中,约等于"以后去修电脑"。互联网经济的概念还远远没有渗透到小城镇居民的认知里。他爸能知道的最有出息的计算机相关职业,大概就是在电信局上班。

换了上辈子那个十八岁的林城,在他爸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面前大概率就退缩了。毕竟在一个县城家庭里长大,父亲的权威几乎就等于真理。

但现在坐在这把破椅子上的,是一个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了十三年、见证了移动互联网从萌芽到巅峰再到存量搏杀的中年人。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爸,你听我说。"林城转过身,正对着父亲的眼睛,"我知道你觉得机械稳当,但我跟你讲几件事。"

"你说。"他爸抱起胳膊,一副"我看你怎么扯"的表情。

"第一,全国的工厂正在从沿海往内地和东南亚转移,传统制造业的利润率已经在缩水。机械工程毕业生的起薪,每年都在降。"这是真的。他上辈子的机械系同学,毕业起薪三千出头,十年后也不过七八千。

"第二,互联网行业正处在一个大爆发的前夜。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我跟你讲,就最近两年,百度、腾讯、阿里巴巴这些公司的营收每年翻一番。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在北京上海,起薪至少是机械的两到三倍。而且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

他爸听到"两到三倍"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但嘴上不松口。

"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行业趋势?在网上看几篇文章就以为自己比大人懂了?"

"第三。"林城没有退让,"北京邮电大学在通信和计算机这两个领域,是全国前几名。它虽然不是传统985,但在IT行业里的认可度比绝大部分985都高。我这个分数,报华科机械是稳了,但也就是去当个普通学生。报北邮计算机,是去一个最适合我的赛道,拿到一张真正有用的入场券。"

他爸沉默了。

林城知道,光说道理不够。他需要找一个他爸听得懂的、信得过的论据。

"爸,你还记得咱们邻居张叔家的儿子吗?张磊。比我大两届,去年从北邮毕业的,现在在北京一家叫百度的公司上班。你去年过年听张叔说的,月薪过万了吧?"

这一招精准命中。

他爸的表情变了。张磊是这条街上的骄傲,过年回家开着车,给他爸妈买了液晶电视。整条街都在议论张家儿子有出息。

"那小子是学计算机的?"他爸问。

"通信工程,跟计算机一个学院。"

他爸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枸杞茶。

"但这事儿不能光听你一个人的。走,先回家。下午咱们去你班主任家,听听他怎么说。"

林城点头。他知道班主任会怎么说。老张头是教物理的,思维偏保守,肯定建议他"稳一稳"。但没关系,他已经松动了他爸这一关,剩下的他有办法。

走出网吧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六月的县城小镇,街道窄,行道树遮天蔽日,蝉叫得震耳朵。他爸走在前面,背影精瘦笔直,脚步带风。

林城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一辈子,他和这个男人的关系越来越淡。工作忙,离得远,每年见面不超过两次。打电话永远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工作怎么样""身体注意"。直到有一年他爸体检查出了问题,打电话跟他说"没事,小毛病"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现在这个男人四十出头,走路带风,嗓门能把房顶掀翻。

好好的。真好。

下午去班主任家,果然如林城预料。老张头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去年的录取数据,最后说:"638报北邮,有风险。报华科机械,十拿九稳。咱不赌,稳稳当当的最好。"

他爸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

林城没有当场反驳班主任。他知道,在县城的话语体系里,老师和家长是天然同盟。跟他们讲互联网的未来,不如给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他等父母都看完电视回了房间,才拿出纸笔开始写。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用的全是2008年能查到的公开信息。

第一部分列了北邮过去三年在他们省的最低录取分数线,然后对比了今年的省排名数据。结论是他的分数进北邮计算机大概在录取线以上十到十五分的安全区间,并不算赌博。

第二部分列了机械工程和计算机科学两个专业毕业生的平均起薪对比,数据来源是当时教育部的就业报告和几个主流论坛的汇总帖。

第三部分最关键。他写了五家公司的名字。百度、腾讯、阿里巴巴、新浪、网易。旁边标注了它们最近一年的营收增长数据,以及公开报道中的校招薪资。

当然,他最想写的是"2012年今日头条成立、2009年比特币诞生、2011年微信上线"之类的内容,但他不能。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写出来不但没有说服力,反而会让人觉得他精神有问题。

他只能用此刻已经存在的事实,来推导一个自己早已确知的结论。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解一道你已经知道答案的证明题,你不能直接写出结果,你得一步一步把逻辑链条搭起来,让每个人都觉得你的推理无懈可击。

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伸手拍死了一只。手背上沾了一点血,在灯光下很红。

他看着这两页纸,笑了。

上辈子他做了十几年产品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写文档说服别人。没想到重生后第一次施展这项技能,用在了说服自己的父母上。

第二天早饭时,他把那两页纸递给他爸。

他爸一边啃馒头一边看,看着看着,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些数据你都从哪找的?"

"网吧查的。国家统计局、教育部网站、各公司年报,都是公开信息。"

他爸放下馒头,看了他妈一眼。

"你真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

"那你要是没考上,别怪我没拦着你。"

林城笑了。"考得上。"

他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在他记忆里重复了一千遍的话。

"你们爷俩决定就好,我也不懂这些。"

志愿表上,林城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志愿:北京邮电大学
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断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了起来。

上辈子的那条路,到此为止。

新的命运,从此刻开始。

第三章 蝴蝶的翅膀

录取通知书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七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邮递员骑着绿色的摩托车,把一个EMS信封送到了林城家门口。他妈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拆信封的动作笨拙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录取。

他爸站在旁边,把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默默走到厨房,从柜子最高层翻出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那是别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午饭的时候,父子俩喝了几杯。他爸不太会表达感情,喝到微醺才冒出一句。

"行,你小子有主见。到了北京好好学,别给咱家丢人。"

"放心吧爸。"

林城不只是要不丢人。他要把上辈子错过的一切,在这辈子全部拿回来。但那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像疯子。他只能藏在心里,一件一件地去做。

现在是2008年7月底。距离9月份开学还有一个多月。上辈子的这个暑假,他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跟同学聚会,像每一个高考完解放了的少年一样,把两个月的时间挥霍得干干净净。

但这辈子不行。时间太珍贵了,每一天都在贬值。

他制定了一个计划。

首先是英语。上辈子他的英语一直是短板,大三才勉强过的六级,研究生阶段看英文论文磕磕绊绊。如果从现在开始每天大量阅读英文材料,到大学入学时就能拉开一大截差距。他从镇上书店买了一本《新概念英语》第四册和一本GRE词汇红宝书,每天早晨六点起来背单词、读课文。

其次是编程。2008年的县城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编程培训班,但网吧有网。他花了两块钱一小时的上网费,在各种论坛和资源站上找到了C语言的入门教材。MIT的OpenCourseWare在2008年已经有了不少内容,虽然加载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能看。他把能下载的资料全部下载到一个U盘里,回家用家里刚买的二手电脑慢慢啃。

对,二手电脑。这是他说服他爸的第二场硬仗。

"爸,我需要一台电脑,学编程用的。"

"你们学校不是有机房吗?"

"开学之前我想先自学,提前打个基础。我查过了,二手市场一台能用的台式机,七八百块钱就够了。"

他爸犹豫了半天,最终掏了八百。那台电脑是联想的旧型号,开机要等两分钟,风扇响得像拖拉机,但它能跑Dev-C++,对现在的林城来说就够了。

每天的日程排得很紧。早上背英语,上午学C语言,下午去网吧查资料顺便关注一下新闻,晚上做题或者读书。他把高中时候的那种拼劲又找了回来,甚至比高三还要自律。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这些都是长线投资,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真正让他在这个暑假完成的第一笔"交易",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事情起因于七月底的一次网吧之行。

他在浏览新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大意是说一位名叫中本聪的人,在一个密码学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关于"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的论文草案,引起了小圈子内的关注。

林城盯着屏幕,心跳骤然加速。

比特币。

上辈子,比特币的正式白皮书在2008年10月发布,创世区块在2009年1月诞生。在这个时间点,它甚至还不是一个真正的产品,只是一个概念,一篇论文,一小群密码学极客之间的讨论话题。

他不可能现在就买比特币。东西还不存在。

但这条信息触发了他脑子里另一根弦。

上辈子,他在产品经理的职业生涯中积累了大量对互联网商业模式的理解。他知道2008到2012年之间,中国互联网发生了哪些关键的转折,知道哪些赛道后来成了金矿,知道哪些公司从籍籍无名变成了万亿巨头。

他当然不可能跑去深圳找张一鸣说"你明年成立今日头条吧"。这些事情他改变不了,也不该试图去改变,蝴蝶效应的风险太大。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写文章。

具体来说,是写关于互联网行业趋势的分析文章。

2008年的中文互联网上,行业分析类内容是极度稀缺的。后来大火的虎嗅网2012年才成立,36氪也还没诞生。大多数行业信息散落在各种BBS、博客和新闻网站的角落里,深度的分析几乎没有。如果他能用上辈子的视角和方法论,来分析当下可见的趋势和数据,写出的内容绝对是降维打击。

更关键的是,写这些文章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积累。它能帮他建立人脉、建立影响力,甚至在将来变现。他上辈子做到十万粉丝的公众号,不就是从写文章开始的吗?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起步太晚了。

说干就干。

他在新浪博客上注册了一个账号,ID叫"纪元观察"。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年,确实是互联网的新纪元。

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中国网民突破两亿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在网吧里花了一个下午写完的。用的全是2008年公开可查的数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刚发布的报告显示网民数量突破2.53亿,手机上网用户增速迅猛。他围绕这些数据展开分析,预测了几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移动互联网的大爆发。他没有用"智能手机"这个在2008年还不够普及的概念,而是从"手机上网用户增速远超PC用户"这个数据出发,推导出未来三到五年,手机将从通讯工具转变为信息入口,整个互联网产品形态将迎来重构。

第二个方向是电子商务向三四线城市下沉。他提到淘宝刚刚宣布的"大淘宝"战略,分析了物流基础设施建设加速的趋势,认为两到三年内,网购将从一二线城市的年轻人行为变成全民行为。

第三个方向是社交网络的中国化。他没有预测"微信会出现"之类的超前信息,而是从当时Facebook的增长数据和中国市场的特殊性出发,分析了为什么"中国版Facebook"一定会出现,但形态一定跟美国不同。

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逻辑链条清晰完整。结论看起来大胆但论证过程严谨。一个2008年的读者看完,会觉得"这个人有深度",而不会觉得"这人在胡说八道"。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不是简单地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能够用当下的数据和逻辑,"推导"出那些他早已知道的结论。先知和分析师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此。先知说"未来会怎样",分析师说"根据A、B、C这些事实,未来很可能会怎样"。前者像神棍,后者让人信服。

文章发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动静。几个零星的阅读量,一两条评论,其中一条还是"写得不错,不过你是不是太年轻了,好多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一个名叫"互联网那些事儿"的博主转发了他的文章,并且附了一段评论,大意是"难得看到对行业趋势分析得这么清楚的博客,作者是谁?什么背景?"

那个博主有几万粉丝。在2008年的新浪博客生态里,这已经算得上是个大V了。

转发之后,阅读量开始指数级增长。一天之内从两百跳到了三千。评论区也热闹起来,有夸的,有骂的,有认真讨论的,也有来抬杠的。

林城看着后台数据,心里很平静。上辈子他写了好几年公众号,对内容传播的规律太熟悉了。这种讨论度高的分析文章,只要质量稳定、更新频率够,粉丝增长是迟早的事。

他开始保持每周两篇的更新频率。题目涵盖了电商、搜索引擎、社交网络、网络游戏、在线视频等多个赛道。每一篇都延续了同样的风格。数据扎实,逻辑清晰,观点鲜明但不极端。

八月中旬的时候,"纪元观察"的博客粉丝数突破了一千。在2008年这个内容还不那么拥挤的年代,这个增速已经很不错了。

更让他在意的不是粉丝数,而是评论区开始出现一些特殊的ID。有几个评论者的用语方式、关注角度,一看就是业内人士。其中一个人私信他,说自己在中关村一家创投机构工作,觉得他的分析很有深度,问他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兴趣来北京聊聊。

林城看着那条私信,笑了。

来北京?他下个月就要去。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关掉了网吧的电脑,走出门。八月的阳光依然毒辣,知了叫得漫天遍野。他骑着从初中就开始骑的那辆二八大杠,在县城的小路上蹬得飞快。风灌进衣服里,鼓得像一面帆。

他路过了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今年高考全镇前十名的名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三。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录取学校和专业。

"林城,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路过的几个邻居看到他,打招呼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小城去北京读书啊?了不起!以后出来肯定有出息!"

他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他的U盘里已经存了C语言入门教材的前八章代码,英语词汇量比一个月前至少扩充了两千个,博客粉丝过千且增速在加快。

而这一切,仅仅是他回来后一个暑假的成果。

上辈子三十五岁被世界碾过去的那个林城,现在十八岁。十八岁的身体,三十五岁的灵魂,以及一整条已知的时间线。

他蹬着自行车,想起了上辈子在一本科幻小说里看到的一句话。

大意是说,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大部分人会回答"会"。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选择本身,而是你有没有勇气承受一个全新的未来。

上辈子他没有勇气。所以选了稳妥,选了被安排,选了"听你爸的"。然后稳稳当当地走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路,直到路的尽头是一封优化邮件。

这辈子他有了勇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一个经历过坠落的人,不会再害怕起飞时的颠簸。

自行车拐进了自家门前的巷子。他妈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就喊了一嗓子。

"中午炖排骨!快去洗手!"

"来了!"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走进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空气里是排骨汤咕嘟冒泡的香气。他爸在院子里摇蒲扇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本地新闻。太阳穿过葡萄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是旧日的样子。

但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

重回出分那天

共同提示词

写一部重生爽文的前三章,每章 3000 字左右。主角是一个 35 岁被优化的大厂中层,重生到自己高考出分那天。

第一章 你的岗位没了

“周叙,公司决定对中层管理岗位做一轮优化。”

人力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会议室的玻璃门外,有人端着咖啡经过,看见周叙,脚步慢了一下,又很快走开。

周叙三十五岁,在这家员工过万的互联网公司待了八年。从产品经理做到业务线负责人,他开过凌晨两点的会,接过除夕夜的电话,还在父亲手术复查的那晚,坐在医院走廊里改过一版融资材料。

现在,业务线要合并,他的工作可以交给三个更年轻的人。

“补偿按照规定走。”人力总监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周叙看着文件末尾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上周,他刚在会上给那三个年轻人讲过新项目的规划。

“没了。”他说。

他签完字,抱着一个纸箱下楼。箱子里只有一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和一张团队合照。照片上所有人都在笑,他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写有“再创纪录”的牌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

“叙叙,你爸腰又犯了。”母亲压低声音,“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他不肯,非说等你周末回来。”

父亲的腰是在十七年前伤的。

那年高考出分,父亲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术做得及时,人活了,往后却再也干不了重活。母亲在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天不亮就去进货。周叙原本想去海城读计算机,最后填了本省的财经大学,因为家里有人答应,毕业后能帮他进银行。

那份工作后来连面试都没等来。

周叙进了互联网公司,走到今天,履历上写满了他并不讨厌的成绩。只有偶尔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张没填进志愿表的学校。

“我今天回去。”他对母亲说。

楼外下着大雨。一辆货车在路口猛打方向,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纸箱落地,马克杯滚出去,撞在路沿上,碎成两半。

最后一刻,周叙听见母亲还在电话里问:“叙叙?你听见没有?”

再睁眼,头顶是一台嘎吱作响的吊扇。

桌上摊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卷了角。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喊:“今天出分!下午两点就能查!”

周叙坐起来,眼睛死死盯住墙上的日历。

2009年6月25日。

十八岁,高考出分那天。

他摸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下巴上那颗痘。书桌抽屉里躺着没用完的准考证铅笔,一本《读者》压着二十块零花钱。窗外修鞋摊的师傅正在支棚子,收音机里放着他早已忘掉名字的流行歌。

周叙把那二十块攥在手里,纸币被汗浸得发软。眼前的一切太具体,连楼下早点铺炸油条的味道都在。他找不到任何解释,也顾不上找。只要今天真的能重来,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醒了就洗脸。”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你爸买了西瓜,等你一块儿吃。”

他赤脚冲到堂屋。

父亲周建国正弯腰切西瓜,蓝色工装的袖子挽到肘部,手臂上还有一条新蹭的白灰。那双手很稳。后来它们拿一壶水都要小心,阴雨天常常抖得握不住杯子。

周叙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睡傻了?”父亲把最红的一块递给他,“考多少都是我儿子,怕什么。”

西瓜汁顺着周叙的指缝往下滴。他咬了一口,甜得发涩。

“爸,今天别去工地。”

“就差下午半天。”父亲边说边擦刀,“赵德顺答应月底结钱,我得盯着。”

赵德顺。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周叙脑子里。

前世,父亲是在下午四点多出的事。旧百货大楼外墙施工,第七层的脚手架塌了一块。父亲坠落时被下面的防护网挡了一下,保住了命。后来母亲拿着事故现场的照片跑了半年,才从包工头那里要回一部分医药费。

照片上,踏板边缘少了一个固定卡扣。

那张照片藏在母亲旧手机里。前世她谈赔偿时拿给每个人看,后来手机屏幕碎了,照片也没舍得删。父亲出院的第一年,一到夜里就疼,怕吵着家人,摸黑坐去阳台。周叙有次起床喝水,看见客厅空着的轮椅和阳台外一粒红色烟火,才知道他偷偷学会了抽烟。

他记得很多次这样的夜晚,偏偏忘了今天出门前,有没有好好跟父亲说过一句话。

“今天不能去。”周叙抓住父亲手腕。

“小子,查分比我还紧张?”父亲笑了一声,随即看见他的脸色,收住了笑,“怎么了?”

周叙说不出十七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距离那场事故,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我昨天路过工地,七楼那块架子晃得厉害。你带我去看看。”

“你懂什么脚手架。”

“我不懂,所以才要跟你去。”周叙把西瓜放下,“你不带,我自己找过去。”

父亲的眉毛一下拧起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看他们两个,最后说:“带着吧。今天出分,让他在家待着,心也静不下来。”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旧百货大楼外。

楼下堆着水泥袋和油漆桶,太阳把铁皮围挡晒得发烫。周叙仰头看向外墙,一层一层的钢管向上伸,密得像一张网。

父亲去找安全帽,他绕过一堆木板,往西侧跑。前世那张照片他看过太多遍。绿色防护网,褪了色的“安全生产”横幅,旁边露出一截生锈的排水管。就在那根排水管上方,通向第七层外墙的踏板看起来比别处歪了一点。

“你干什么?”有人拦住他。

赵德顺叼着烟,手里拎着对讲机,肚子顶在工装外头。他看看周叙,又看看追来的父亲:“周建国,这你儿子?上工还带家属?”

“孩子来看看。”父亲说。

“那就远点看,别耽误工。”

周叙指着上面:“那块踏板右边的卡扣松了。”

赵德顺抬头看了一眼,笑出声:“高中生来教我干活?建国,赶紧领走。今天不做,工钱按半天扣。”

父亲拉了拉周叙的胳膊。周叙没动。

“让人先下来。”他说,“检查完再上去。”

“你说停就停?”赵德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这楼一天租塔吊多少钱,你出?”

周围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父亲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他做了二十多年油漆工,最怕人说他儿子读了书,反倒瞧不起干活的人。

周叙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伸手,从父亲兜里拿出那部旧诺基亚,打开相机,对着架子连拍了两张。

“现在有人正在上面。”他声音不大,“要是出了事,照片和在场的人都能说明,几点几分,有人提醒过你。”

赵德顺脸色一沉。

“拿个破手机吓唬谁?”

周叙没退,抬头又看了一眼。阳光太亮,他只能眯着眼分辨钢管的轮廓。倘若记错了位置,他今天在一群工人面前闹这一场,父亲往后还怎么在县里接活?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父亲还站在他旁边,右手已经按住了安全帽的帽檐,准备上楼。

“马师傅!”周叙喊住正要踩上去的工人,“先别过那块板!”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一个装油漆工具的铁桶从上方滑了下来,砸在踏板上。那块板猛地一翘,右侧脱开,整块向外翻过去。铁桶穿过防护网的破口,落到地上,滚出去两米。

刚才踩着踏板的工人吓得抱紧钢管,脸白得像墙灰。

工地安静了几秒。

“都下来!”父亲第一个喊,“先把那一片封了!”

赵德顺回头瞪周叙,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叙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他看着父亲爬上临时楼梯,跟着工友把人接下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马师傅落地后还抱着安全帽,坐在水泥袋上半天没动。他是父亲的老搭档,平时说话最大声,这会儿只说了句:“建国,你家小子救了我一条腿。”

父亲立刻拿了水过去。周叙则陪另一个工友绕到防护网背面,把翻下来的踏板拍了个清楚。缺的卡扣就在脚边,螺丝已经滑了牙。他让工人把同一排的板也检查一遍,果然又找出两个松动的连接处。赵德顺这次没拦,叫人先停工换件。

那个总在下雨天弯着腰、站起来要扶桌角的父亲,此刻就在他眼前。

“你怎么知道的?”等人安全下来,父亲走到他身边。

周叙看着手机里模糊的照片,喉咙发紧。

“昨天路过,看见了。”他说。

父亲盯着他,显然没信,却也没追问。他抬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力气很轻。

“下次有话好好说,别拿自己的命往工地里闯。”

周叙点头。

下午两点整,父亲的手机响了。

高考查分短信到了。

语文126,数学139,英语137,理综244,总分646。和前世一分不差。

父亲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蹲在路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让周叙去买两瓶汽水,自己要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拨通,母亲先问的却是脚手架。父亲连说了三遍“人都好好的”,才把成绩从头念给她听。隔着老式手机漏出来的声音,周叙听见母亲说,锅里炖着排骨,今晚谁也不准在外面吃。

前世也是这一天,也是这串数字。他却只记得医院走廊上母亲握着缴费单的手。原来同一天还可以这样过。周叙接过汽水,拧开瓶盖,泡沫溅了父亲一袖子。父亲笑着追了他两步。

两人拿着汽水刚要离开,又听见赵德顺在后面说:“建国,你儿子挺能耐。工地这么危险,以后也别来了。前面欠你的五千八,等我手头宽裕再结。”

父亲的笑容僵住。

周叙停下脚步。

他刚从老天手里抢回父亲的后半生,有人却想拿五千八百块钱,替他们家定接下来的日子。

这笔账,他也记得很清楚。

第二章 志愿表上的那一笔

回家后,母亲把查分短信抄在日历背面,贴到冰箱上。

家里那台旧冰箱嗡嗡响着,门上的数字却整整齐齐。母亲没怎么读过书,怕抄错,又让周叙一个个念了一遍。

“排名什么时候出?”她问。

“明天上午。”

“那就好。”母亲擦擦手,“晚上你舅舅来,商量填志愿。”

周叙脑子里有一张更旧的志愿表。

前世父亲住院,家里先交了两万多医药费,赵德顺那笔工资拖了四个月。母亲借遍亲戚。那时舅舅陈明远在县城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拍着胸脯说,读江临财经大学的金融,毕业以后工作可以想办法。

十八岁的周叙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觉得任何能让家里安心的办法都该试一试。

四年后,舅舅自己也离开了银行。

他不恨舅舅。当年的承诺是真心话,后来兑现不了,也是真的。可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选专业那天,替他做决定的人没有一个能承担结果。

他把资料摊在餐桌上,却迟迟没翻页。那所想去的学校,早被高考前的自己写在纸边。字迹幼稚,最后一笔很用力。前世他把那页撕掉,塞进了病房床头的垃圾桶。父亲问他想去哪儿,他笑着说,省城挺好,回家还能赶上晚饭。父亲那时没听出笑话,周叙自己却记了十七年。

晚上六点,陈明远带着一箱牛奶来了。

“646,咱们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他往沙发上一坐,“财经大学金融,稳。就在省城,离家近,学校名气也好。以后考银行,少走多少弯路。”

母亲给他倒茶:“还没看位次呢。”

“这种分数,还看什么位次。”舅舅挥挥手,“我问过人了。”

周叙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普通高校招生录取资料》,翻到折过角的一页。

“舅,江临财经去年金融专业在省里录到三千多名。我能报,但我的第一志愿想填海城工业大学的计算机。”

客厅一下安静了。

陈明远笑了:“你天天泡网吧,泡出志向来了?计算机读完做什么,修电脑?”

“做软件。”

“软件谁都会用,能当饭吃?”

周叙想起前世自己经手的一个产品。上线那年,团队只有十几个人;三年后,几十万家小店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查账。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

他拿过母亲放在桌边的进货账本,指着一页涂改了三遍的数字:“妈每天进货,要在纸上记品种、单价、欠款。要有个电脑程序能自动算,晚上就不用对账对到十一点。这样的东西,其他摊位也会用。”

“你会做?”父亲问。

“现在还做不出来。”周叙说,“我想去学。”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母亲低头扒了一口饭。她白天问过方老师,海城工业大学的学费跟省里的学校差不多,生活费却要多出一截。五千八的工钱还欠着,厨房抽屉里另有一本借出去的小账。她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给周叙夹了块鱼,叮嘱他小心刺。

周叙看见她眼下的青,心里明白,父亲的伤躲过去了,家里的钱不会立刻变出来。选了远方的学校,学费、车票、住宿都得自己认真盘算。

舅舅还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先等排名。孩子的志愿,让孩子自己说完。”

第二天上午,周叙骑车去学校。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笑,有人哭,更多人把一张纸攥得皱巴巴的。

他的位次是一千一百七十二。

前世这个数字很快被手术费、借条和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盖过去了。现在,它清清楚楚印在成绩通知单上。

班主任方老师正站在教学楼门口,见他来了,招手叫住:“你爸怎么样?昨天工地的事我听说了。”

“没事。架子提前停用了。”

方老师松口气:“那就好。你这个名次,有得选。你先去机房,我给你找近三年的录取位次表。”

机房里空调坏了,十几台电脑一起开着,热气闷得人发昏。周叙拿到资料,先把各校最低分换算成当年对应的位次,又给专业录取线单独标了一列。

一张纸算下来,海城工业大学计算机近三年录取到的末位分别在省内一千三百一十名、一千二百六十名和一千一百八十八名。波动很小,他的一千一百七十二名有机会,余量也有限。

江临大学的软件工程名次宽裕些,可以放在后面。

他又核对了招生计划。海工大今年在省里招的计算机名额比去年少了两个,专业要求里没有他漏看的科目限制。周叙在纸上添了一个问号。两个人的差距,足以把一张看似稳妥的表变得危险。他给招生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老师只肯重复一句“请综合参考往年录取情况”,倒也坦诚。

周叙把那句话记在问号旁边。前世他在会上最烦有人把不确定的事说成确定。这一次轮到自己做选择,也该守同一条规矩。

“你这看得比我请的老师还细。”旁边有人说。

周叙回头,看见许知遥抱着一摞资料站在身后。

他们同班三年,没说过几句话。她总坐靠窗第三排,字写得漂亮,做题快得吓人。这次她考了六百七十一分,排全省三百多名。

前世很多年后,周叙在一次行业会上见过她。她做教育软件,台上讲产品,台下也能跟用户聊一个下午。那时他才知道,她高中毕业后原本想学计算机,家里却替她填了临床医学。读了两年,她退学重考,白白多绕了两年。

“你也看计算机?”周叙问。

许知遥点点头,把一本资料放到桌上:“我爸怕我以后找不到工作,托人帮我问医学院。”

“你自己想去哪里?”

“海城。”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做给普通人用的软件。每次看我妈跟电脑较劲,我都觉得应该有人把东西做简单些。”

周叙笑了笑。这个愿望,他很熟。

“那至少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们。”他说,“如果需要一张看得懂的位次表,我下午能帮你做一份。”

许知遥看着他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我觉得你得先帮帮外面那些家长。”

她领他到走廊窗边。

校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名校志愿专家,一对一保录取”。几个家长围着桌子,正听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讲话。

“去年六百二十分就能上,今年你家孩子六百四十多,放心填。”男人拍着资料,语气笃定。

周叙皱起眉。两个年份的卷子难度不同,光比分数,根本算不出录取机会。

“一份咨询多少钱?”他问。

“三百九十九。”许知遥说,“有人已经交钱了。”

放学前,方老师让学生填写一张校内意向表。周叙刚走到讲台前,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周叙,听说你改学修电脑了?”

说话的是梁昊。两人从初中起就总被放在一起比较。梁昊这次排在一千四百多名,下午去校门口找了那位“专家”,回来便宣称自己稳进海工大。

“我报计算机。”周叙说。

“巧了,我也报海工大。专家说我那个分数很稳。”梁昊把意向表往桌上一拍,“要不比比,谁先收到通知书?”

周叙看了一眼他的资料。上面圈着去年的最低分,却没写位次。

“先把去年的全省排名查出来。”周叙说,“如果你愿意,咱们一起算。三百九十九已经花了,别再把志愿搭进去。”

梁昊脸色一变:“你少装好人。”

周叙没再劝。他知道有些话,等一张表摆在眼前才听得进去。

正式填报在三天后开放。他先把自己的意向表交给方老师,第一行写着海城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后面依次是几所录取区间合适、也有计算机专业的学校。

方老师看了一会儿,问:“和家里商量好了?”

“今晚再说。”周叙答。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搬着马扎看电视,夏天的风吹得晾衣绳轻轻响。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下午他在工地写给赵德顺的工资欠条,五千八百元,赵德顺没肯签。

“钱的事,我来想。”父亲把纸折好,“你说想学做软件,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就填。”

父亲说得很慢,像在心里掂量每个字:“你妈和我,供得起你上大学。以后要是觉得选错了,也得自己想办法走出来。别老想着谁答应给你一份工作。”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西瓜。“我听方老师说,学校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她把盘子放下,“我打听过了,手续怎么走都记着。你们爷俩瞒着我在这里算账,当我不会算?”

父亲摸摸鼻子,笑了。周叙低下头,想起前世母亲在菜市场称菜,每次都把秤盘擦得干干净净。她从来算得清,只是常把自己那份省下。

“暑假我也能挣一点。”周叙说,“学校最近总有人来问志愿,我把位次资料整理出来,先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人填志愿,可得仔细。”母亲提醒他,“你算错一毛钱,菜摊上还能赔。人家上学的事,赔不起。”

“我知道。每条数据都找原始资料核对,拿不准的就写拿不准。”

母亲这才把西瓜推到他跟前。父亲拿起一块,边吃边说,工地上都夸他儿子胆子大。周叙想起白天那块翻落的踏板,低声说:“胆子小的时候更多。”父亲没听清,还要他再说一遍,他只好摇头。

周叙鼻子一酸。前世他也听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父亲躺在病床上,连说完一句都要喘一会儿。

“爸,”周叙接过欠条,“这五千八,我帮你要回来。”

“你专心填志愿。”

“我会填。”周叙把纸收进口袋,“钱也会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许知遥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校门口又来了十几个家长。他们问,你那张按位次排的表,能不能也给他们看?”

第三章 二十块钱一张的表

周叙赶到学校时,离校门还有一条街,就看见那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白衬衫男人正拿着麦克风介绍自己:“我姓高,做志愿指导九年。去年经我指导的学生,百分之九十八都进了满意的学校。”

“满意”两个字没有标准,他说得坦然。

几个家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装钱的信封。周叙认出其中一人,是梁昊的母亲。

许知遥在校门内等他,递过一沓复印纸:“图书室找到的近三年高校录取资料,还有去年省考试院出的分段表。方老师同意我们借半天。”

“谢谢。”

“我没替你答应家长。”她说,“有人问的话,你自己来。”

两人进了机房。电脑风扇转得轰轰响,Windows XP 的开机画面跳了好一会儿。周叙打开表格,先录公开数据,再做一页模板。

左边写今年的考生位次,右边列学校近三年的专业录取末位。末位起伏大的,标黄色;连续几年明显高过考生名次的,标红色。最下面留了一行空白:招生计划与当年政策请以官方公布为准。

周叙还做了一件在别人眼里很笨的事。他把能查到的原始页码抄在每条数据后面,让许知遥拿着纸质资料逐项复核。第十七条就出了问题,一所学校的“最低位次”包含了定向招生,普通考生根本用不上。许知遥用红笔圈住那行,周叙立刻把模板改了。

“幸好查了一遍。”她说。

“差一行,可能差人家四年。”周叙答。

机房窗外传来广播声,学校通知考生保管好填报密码。周叙把原始表格另存一份,给每张打印稿标上资料日期。做产品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盯着页面漂不漂亮,等用户真拿它办事,才发现最要命的是一个旧数字。

他把模板打印出来,递给许知遥。

“看得懂吗?”

许知遥扫了两眼:“黄色是什么意思?”

“往年有机会,今年变化可能大。标记只能提醒人多查资料,不能替人拍板。”

她指着另一行:“海工大去年六百二十分,位次一千三百多。今年梁昊六百四十多,位次一千四百多。”

“嗯。”

“难怪高老师只讲分数。”

两人带着资料去校门口时,白衬衫男人正好说到海城工业大学。

“一千四百多名,分数过线二十多分,完全可以冲!”他拍了拍梁昊母亲的肩膀,“我给你家把第一志愿定了。”

周叙走到桌前:“叔,您说的去年那条线,对应全省多少名?”

男人瞟他一眼:“我们有内部算法。”

“招生资料上写着,去年海工大计算机录到一千三百一十名。”周叙把复印件平放在桌上,“梁昊今年排一千四百多名。分数高了二十多,位次反而落后。”

周围的人伸长脖子。

男人拿起纸,扫了一眼:“谁知道你这数字准不准?”

“学校图书室借的资料,书号在封底。”周叙把封面也翻出来,“您手上那本今年的新资料,附录里也有。”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梁昊母亲一把拿过他的书,翻到附录,找到海工大那一栏。她念出排名,抬头看儿子:“你昨天怎么没问这个?”

梁昊红着脸:“我问了。他说高了二十多分,够了。”

“题简单,大家分都高。”人群里有个家长接了一句,“那确实得看排第几。”

高老师清清嗓子:“报志愿本来就有风险。我说的是可以冲,谁说百分百了?”

“横幅上写着保录取。”许知遥指了指他背后。

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好几个家长也笑了。梁昊母亲把付费收据放在桌上:“你先把我的三百九十九退了。”

高老师起初还说钱进了公司的账。旁边又有两个家长掏出收据,问能不能把“保录取”写进合同。他看了看人群,终于从抽屉里数出三百九十九元,把梁昊母亲那张收据抽了回去。身后的横幅也叫人摘下半边,再没有人围着他问第一志愿。

周叙没等他们吵完,把自己的表摊在旁边的石台上。他找出梁昊那一行,拿笔圈住几个学校。

“海工大可以了解,但要把风险看清。你这个位次,江临大学的软件工程往年更接近,另外两所学校可以作备选。最终怎么填,还得看招生计划、专业要求和你自己的想法。”

梁昊走过来,盯了半天:“你给我看这个,收多少钱?”

“这一份不要钱。咱们一个班。”

“我昨天那样说你……”

“你昨天比的是通知书。”周叙收起笔,“录取结果出来再说。”

梁昊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那三个学校记进本子里。

先前接话的家长挤过来:“小伙子,能给我孩子也做一份吗?”

“可以。”周叙说,“一份二十元。我把公开资料整理好,按你的位次列出可以继续查的学校和专业。志愿最后由你们自己定,我也不能保证哪所学校录取。”

“二十?”家长愣了愣,“你复印一堆资料,才卖二十?”

“我做的是表。”周叙笑了笑,“纸没那么贵,得花时间核对。”

第一位付钱的家长是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她把二十块递来,又拿出一张揉得很皱的成绩单,说儿子想学建筑,家里人都让他学会计。她问周叙:“你这个表能不能写清楚,学建筑以后干什么?”

周叙想了想,说自己只能把各校的专业介绍、近年录取信息和咨询电话整理给她。行业将来怎样,没人能靠一张纸讲透。他把成绩单压平,问:“他今天来了吗?最好让他自己看看。”

女人回头,从人群里叫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男生起初一声不吭,看到资料上列着建筑设计、土木工程两个不同专业,才小声问能不能分别查。周叙给他找了招生简章,又替他把问题记在纸上。两人走时,女人把表折好收进包里,男生的脸终于亮了些。

许知遥在登记簿上写下第二个名字。她朝周叙扬扬下巴:“二十块,还管家长会啊?”

“管不了那么多。”周叙拧开水瓶,“至少把孩子叫过来。”

他原本只准备做十份。当天下午,名单排到了四十六号。许知遥负责登记考生位次和意向专业,校门口的复印店腾出两张桌子给他们,母亲送来一大壶绿豆汤,还带了二十个饭团。

“你真收钱啊?”母亲看着桌上的零钱,压低声音。

“要付打印费和纸钱。”周叙把五张新打好的表按顺序夹起来,“再说我和知遥忙一天,也该拿点工钱。”

母亲看看许知遥,忍住没再问,转身去给排队的家长倒汤。

天黑之前,两人做完四十六份。打印和复印花了一百三十八元,买水和冰块花了三十二元,收来九百二十元,剩七百五十元。

许知遥把账记在本子上:“你怎么算我的?”

“一人一半。”

“模板是你做的。”

“资料是你借的,半天的登记也是你做的。少了谁都做不完。”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把三百七十五元装进自己的书包。

“我还以为你会说,下次请我吃饭。”

“饭也请。”

周叙拿着余下的钱去文具店,买了一只带锁的铁盒和一本新的记账本。两样花了十七元。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管着几千万预算,每天看报表看到眼睛发酸,工资到账时却只觉得疲惫。

今天手里只有三百多块,他倒想一路跑回家。

回到巷口,父亲坐在台阶上等他。

“听你妈说,今天做生意了?”

“做了四十六单。”周叙在父亲旁边坐下,把账本递过去,“成本、收入都在这儿。”

父亲一页页看得很慢。最后,他把账本合上:“你小时候卖冰棍,一根赚两毛,没卖三天就把钱全拿去买了卡片。这回倒记账了。”

“人会长大。”

父亲笑笑,过了一会儿又叹气:“赵德顺下午打电话,说架子修好了,叫我回去干。欠的钱,还是不提。”

周叙拿出手机,翻到前天拍的两张照片。

“爸,你留的工时本呢?”

“在床头柜。”

“明天我们去找他。先要书面结算,谈不拢再去劳动部门。照片留着,工友也能证明那天你们在哪儿干活。”

“要工资就要工资,别把事故掺进去。”父亲皱眉,“我不想靠吓唬人拿钱。”

周叙把手机收起来:“我也不想。工时和工资能对上,先拿该拿的。脚手架的隐患得让他们彻底修好,工友还要上去。”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周叙把工时一笔一笔对给赵德顺看。几个工友在场,起初没人愿意多说,却都认得父亲那本沾着油漆点的工时本。

赵德顺翻自己的账本,开始说有两天只干了半天。马师傅从人堆里走出来:“那两天是楼上停电,活停了,人没走。大家都在这儿等到下午,你让我们搬了材料。”

有人应了一声,又有两个人点头。

“要不把大家的工时一起核了?”周叙把笔放在账本旁,“省得下个月又对不上。”

赵德顺看看正在等开工的那群人,知道今天再拖下去,整面外墙都没人动。他从铁柜里抽出一沓票子,当场数了五千八,叫父亲签收。周叙先让父亲点清,才把收条递过去。

父亲把钱装进旧信封,口封折了两次。出了工地,他还忍不住从车篮里拿出来,对着太阳看了又看。

“你小子,前天救我,今天又替我要账。”

“你以后少去高处,”周叙说,“我这钱赚得还不够快。”

父亲笑着骂了句臭小子,骑车去买他最爱吃的卤牛肉。

周叙望着父亲骑远,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许知遥。

“邻县一所中学听说了我们的表,”她说,“老师想给七百多个毕业生都做一份。他问能不能放到电脑上,让学生自己查。”

周叙站在太阳底下,听见远处父亲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上一辈子,他做过许多产品,也看着许多好东西在会议室里被一句“再等等”搁下。这一次,需求来了,用户就在眼前。

“能。”他听见自己回答,“先问问他们机房用什么电脑。我今晚做个能跑的版本。”

“那价格呢?”许知遥问。

“先把人数、机器和他们需要查的资料问清楚。能做多少,说清楚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她的笑声:“周叙,你说话有时候像我爸开会。”

周叙也笑了。回家后,他把铁盒放在书桌上。盒子里压着今天赚来的零钱和写满数字的记账本,合上盖子,咔哒一声。

县城的夜市刚刚亮灯。回家的路,他想慢一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