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重新填报
共同提示词
写一部重生爽文的前三章,每章 3000 字左右。主角是一个 35 岁被优化的大厂中层,重生到自己高考出分那天。
第一章 毕业快乐
HR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江川脑子里想的是,今晚的周报还写不写。
会议室叫“远航”,不到十平米,没有窗。对面的HRBP是个零零后小姑娘,入职还不满一年,念稿子念得磕磕巴巴。
“江川您好,基于公司整体的组织升级和人才结构优化,您目前的岗位不再保留。补偿方案是N+1,麻烦您今天下午六点前完成交接,归还电脑和工牌。”
她念完,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江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已经登不上了。原来在他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前,他所有的权限就已经被收回了。
他没急着签字。
“能问一下,这是谁的决定吗?”
“是……业务线的整体规划。”
整体规划。
江川笑了。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一年,太熟悉这套说辞了。整体规划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直属领导郑总发来的微信。
“川哥,辛苦了。组织的决定,我也很难受,后面有机会一起喝酒。”末尾跟着一个抱拳的表情。
去年那个烂尾的项目,是郑总拍板立的,也是江川替他背的锅。复盘会上,江川一个人站着讲了四十分钟“我的问题”,郑总坐在第一排,频频点头,认真记笔记。
江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笔。
最讽刺的是,他在公司的最后一个项目,是一套AI智能体系统。他带着团队熬了大半年,从零搭起来,上线三个月,替掉了他手下十二个人。
今天,轮到他自己。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一只印着“年度优秀管理者”的马克杯,几本没来得及看的书,半盒胃药。路过工位区的时候,组里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齐刷刷低下头,盯着屏幕,没有一个人抬眼。
他不怪他们。这种时候,谁跟他说话,谁就可能是下一个。
工牌交到前台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照片是十一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年轻人头发浓密,眼睛里有光。
走出大门,保安老刘冲他点头。
“江经理,今天下班挺早啊。”
“嗯。”江川说,“下班了。”
地下车库很安静。江川坐进那辆还剩两年车贷的车里,没打火,开始算账。
北京这套房子,月供两万三,还有十八年。N+1满打满算,够撑一年。三十五岁,简历投出去,对方HR看到年龄那一栏,连已读都懒得点。
手机响了,是他妈。
“川川,吃饭没?”
“吃了。”他清了清嗓子,“在公司加班呢。”
“又加班。医生不是说你心脏不好,让你少熬夜吗……”他妈在那头絮叨了一阵,声音忽然低下去,“下个月你爸的忌日,今年能回来不?”
江川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父亲走在二〇一八年的冬天。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那段时间他在公司封闭开发春节红包项目,吃住都在工位上。父亲打电话来,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别往回跑。
他就真的没往回跑。
等他终于赶回县医院,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只枯瘦的手攥着他,攥了很久很久。
“妈,今年我一定回。”
挂了电话,江川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去摸储物格里那瓶速效救心丸,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视线一点点暗下去,车库顶上的灯管晕成一团模糊的白光。
最后一个念头,简单得可笑。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想回家。
热。
这是江川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后背黏在凉席上,头顶一台老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怎么也扇不走屋里的闷。空气里有蚊香燃尽的味道,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
“川川!还睡呢?今天出分,你还睡得着!”
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嗓门,中气十足。
江川猛地坐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可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声音早就没有这么亮了。后来那些年,它总是带着咳嗽,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一句又一句的“你忙就别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泛黄的墙上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周杰伦海报,书桌上的复习资料堆了半人高,最上面一本是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墙上挂着县农村信用社送的挂历,翻在二〇〇九年六月。
江川抓起枕头边那台诺基亚,按亮屏幕。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茧,手腕上也没有那块戴了很多年的表。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江川冲到洗脸池前。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脸,又黑又瘦,下巴上冒着两颗青春痘,头发睡得七翘八翘。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汗味,也不会有楼下飘上来的油条香。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年前,高考出分的这一天。
江川撑着洗脸池,喉咙里发出一声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十七年。接下来十七年里会发生的大事,他几乎都知道。哪家公司会一飞冲天,哪个行业会轰然倒塌,哪座城市的房价会翻上十倍。
可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到了一边。
他胡乱抹了把脸,趿着拖鞋往楼下跑。
院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国平摩修。院子里,一个男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拧螺丝。四十五六岁,背很宽,胳膊上全是机油,嘴里叼着半截烟。
江川在楼梯口停住了脚。
那是他爸,江国平。
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脸上还没有那层蜡黄的病色。
江国平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就去吃饭,你妈给你煎了鸡蛋。杵那儿看我干啥?我这儿忙着呢,你忙你的去。”
你忙你的。
江川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上辈子,父亲在电话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抱住了父亲。
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咋了?”江国平愣住了,“考砸了?”
江川说不出话,就那么抱着不撒手。
“多大的人了,一身油,松开松开……”江国平嘴上嫌弃,那只沾满机油的大手,却在儿子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考砸了也没事,大不了复读一年,爸供得起。”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是他妈周秀兰。她看着院子里抱成一团的父子俩,又好气又好笑。
“哎哟,这是咋了?分还没出呢,先哭上了?”
江川松开父亲,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冲她咧嘴一笑。
“妈,我饿了。”
周秀兰瞪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今天中了什么邪,眼角却也有点发红。
早饭是白粥、油条、咸鸭蛋,外加一个溏心煎蛋。
周秀兰把咸鸭蛋剥开,流油的蛋黄全挖进儿子碗里。“多吃点。一会儿查分,考成啥样都别慌。”
江川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这个味道,他在北京找了十几年,一次也没找到过。
他当然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六百五十一分,理科,全县第二。上辈子,他听了班主任的话,报了武汉一所稳妥的985,学计算机,毕业进了大厂,一步一步熬成中层。
然后在三十五岁这年,被自己亲手搭起来的系统,送出了公司大门。
“对了,”江国平扒拉着碗里的粥,随口说了一句,“傍晚你刘叔过来吃饭,说有点事找我帮忙。”
周秀兰撇撇嘴。“他能有啥事,八成又是来借钱的。”
“老战友,别瞎说。”
江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刘叔,刘建军。父亲当年在部队的战友,一个胖乎乎的、笑起来特别热情的男人。
上辈子就是这个夏天,刘建军说要在城北开砖厂,从信用社贷了二十万,请父亲给他当担保人。父亲讲义气,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第二年开春,刘建军人间蒸发。
二十万的债,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江家头上。江川到现在都记得,信用社的人第一次上门那天,母亲把耳朵上那对戴了二十年的金耳环摘下来,塞进对方手里,一个劲儿地赔笑脸。
后来,修理铺卖了,房子抵了,父亲跟着工程队去外省扛水泥,一扛就是七年。也是从那几年开始,他的酒越喝越凶。
债还清的第二年,父亲查出了肝癌。
那张担保书,是江家后来所有苦难的开头。
江川慢慢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八点二十。
距离出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距离刘建军上门,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第二章 六百五十一分
十二点整,查分热线开通。
江家那部红色座机摆在堂屋的柜子上,平时拿块碎花布盖着,一年到头响不了几回。今天,一家三口围着它,像围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查分电话一分钟一块钱。江国平拨了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占线。第三遍,还是占线。
“全县的人都在打,能打通才怪。”周秀兰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围裙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江国平不吭声,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是他一上午抽的第九根了。
江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本来一直挺平静。可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忙音,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呢?
万一他的重生改变了什么?万一这一世的分数,和上辈子不一样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手心居然也开始冒汗。
第十一遍,通了。
“欢迎使用高考成绩查询系统,请输入准考证号,以井号键结束。”
江国平的手指又粗又硬,按键的时候抖得厉害,按错了一位,又得重来。周秀兰一把抢过听筒,塞到儿子手里。
“你自己来!”
江川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早就刻进骨头里的数字。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毫无起伏的女声。
“您的成绩如下。语文,一百二十一分。数学,一百三十九分。英语,一百二十八分。理科综合,二百六十三分。总分,六百五十一分。”
江川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分不差。
“多少?”周秀兰的声音在发颤,“川川,多少?”
“六百五十一。”
周秀兰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江国平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掸。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院门。
“你爸干啥去?”周秀兰抹着眼泪问。
没过五分钟,院门口噼里啪啦炸响了一挂鞭炮。
江国平拍着身上的红纸屑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包软中华。他平时只抽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今天破天荒买了包好烟,站在巷子口,见人就散。
“老江,你家川子考了多少?”
“不多,也就六百五十一。”江国平把烟递过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挤进院子,拉着周秀兰的手直晃。“秀兰,你这是要享儿子的福了!”
下午一点多,班主任老孙的电话打了进来,嗓门大得半屋子都听得见。
“江川!全县第二!第一名是三班的李子航,六百六十三。你小子给咱七班长脸了!”
江国平在院子里听见了,扭头冲着巷子口喊了一嗓子。“全县第二!”
老孙在电话那头又压低了声音。“志愿的事你先别瞎填,明天来学校,我帮你参谋参谋。记住,稳字当头,千万别冲。”
江川笑着应了。
上辈子,他就是听了这四个字。稳了半辈子,最后稳进了会议室里那张N+1的协议。
下午三点,大伯一家来了。
大伯江国强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这几年赶上到处盖房子,赚得盆满钵满,是江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人。他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往院门口一停,占了半条巷子。
大伯母拎着两斤香蕉跟在后面,堂弟江浩走在最后,低头摆弄着一台新买的诺基亚N95,据说花了三千多。
“哟,听说川川考得不错?”大伯母一进门就笑,“六百五是吧?挺好,挺好。我们家浩浩这回发挥失常,五百二,不过他们私立学校的老师说了,上个好二本没问题。”
周秀兰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倒茶。
“要我说啊,现在大学生也不值钱了。”大伯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扩招扩的,满大街都是本科生,毕业了一个月挣一千五,还不如去广东进厂。”
江川坐在一旁,没接话。
上辈子,这套话他听了好多年。直到江浩大学毕业三年都没找着正经工作,大伯母才闭了嘴。
大伯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
“老二,川子的志愿,我替你们把把关。”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托人打听过了,今年最吃香的是土木工程。现在到处都在盖楼,学土木的一毕业就被建筑公司抢着要,一年挣个十几万跟玩似的。”
江国平连连点头。在他眼里,大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江川差点笑出声。
土木工程。十几年后,房地产一家接一家地暴雷,网上流行起一句话,劝人学土木,天打雷劈。
上辈子,他在会议室里被比大伯难缠十倍的副总裁围攻过。眼前这点场面,连热身都算不上。
“谢谢大伯操心。”江川开口了,“不过志愿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哦?”江国强挑了挑眉,“报哪儿?”
“浙江大学。”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国强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大伯母也跟着笑,江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嗤了一声。
“哥,浙大那是给状元准备的,你凑啥热闹。”
“浙大?你知道浙大去年在咱省收多少分吗?六百六十多!”江国强指着江川,“你差着十好几分,这不是做梦吗?”
周秀兰也急了,拽了拽儿子的袖子。“川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滑档了,就得复读……”
江川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别急,咱们先对齐一下目标。”
周秀兰一愣。“对啥齐?”
江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不留神把大厂黑话带了出来。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咱们先想清楚要什么。”
他当然不是在做梦。
上辈子,他的同桌赵磊考了六百三十四分,比他低了整整十七分。填志愿的时候,赵磊抱着冲一下又不要钱的心思,在第一个志愿里填了浙大。
结果那一年,浙大在省里的投档线,比往年掉了二十多分。
赵磊被录取了,名字在县一中的光荣榜上挂了整整三年。而江川听了那句稳字当头,拿着更高的分数,去了一所比浙大差了一大截的学校。
这件事,他后悔了很多年。
“大伯说得没错,浙大往年的线确实高。”江川不紧不慢地说,“可正因为去年高得离谱,今年敢报的人就少。再加上今年省里头一回搞平行志愿,谁心里都没底,都在往下稳。报的人一少,线自然就掉了。这叫大小年。”
“而且是平行志愿,第一个我冲浙大,后面几个填稳的,就算冲不上,也滑不了档。”
江国强的笑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说得头头是道。你一个毛孩子,比招生办还能算?”
“算不准。”江川笑了笑,“但我想试试。”
“行,有志气!”江国强一拍大腿,“你要是真能被浙大录了,我在聚福楼给你摆二十桌升学宴,把全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
“那要是考不上呢?”大伯母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考不上,”江川看着她,“我去大伯店里搬一年砖,不要工钱。”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上辈子在公司,他立过的军令状不计其数,这是最有把握的一个。
就在这时,堂屋的座机又响了。
周秀兰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下子变了,捂着话筒冲江国平直招手。“是县一中的校长!”
校长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县里对今年高考前三名有奖励,每人五千块,明天上午在县政府礼堂颁奖,县电视台现场录像,请家长一起出席。
五千块。
周秀兰挂了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江国平在修理铺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一千出头。
大伯母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江浩的N95也不玩了,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堂哥。
江国强干笑两声,站起身。“行了,你们忙,我店里还有事。”
一家三口走到院门口,大伯母还在小声嘀咕。“五千块有啥了不起,考上浙大再说吧……”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辆桑塔纳一溜烟开出巷子。
二十桌。他记下了。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周秀兰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江国平把院子里的小方桌擦了三遍,又去小卖部搬了一箱啤酒回来。
江川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口。
六点零五分。
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跨下车,一手拎着两瓶白酒,一手捏着个红包,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
“老江!听说咱大侄子考了六百五十一?大喜事啊!今晚咱哥俩不醉不归!”
那张圆脸,那双笑眯了的眼睛,还有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
和江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江川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笑。
“刘叔,您来了。”
上辈子,就是今晚。
第三章 这个字,不能签
小方桌支在院子当中,头顶是一架葡萄藤。
红烧肉、辣椒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刘建军带来的两瓶白酒。
刘建军一坐下,就把红包塞进江川手里。“拿着,刘叔的一点心意!咱大侄子以后是要出息的人,可别忘了你刘叔!”
江川捏了捏,两百块。他笑着道了谢,把红包搁在手边。
三杯酒下肚,刘建军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搂着江国平的肩膀,从新兵连说到边境拉练,说得眼眶都红了。
“国平,那年冬天,你掉进冰窟窿里,是谁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是你,是你。”江国平喝得满脸通红,“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川在一旁默默剥着花生。
铺垫得差不多了。
果然,刘建军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从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老江,兄弟不跟你绕弯子。我看中了个项目,在城北开个机砖厂。现在到处盖房子,砖根本不愁卖。信用社的贷款手续我都跑下来了,二十万,就差个担保人。”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江国平面前,又压上一支钢笔。
“信用社说,担保人得有房有铺面。这县城里,我能信得过的就你一个。就是走个过场,砖厂一开,一年回本,绝不给你添一分钱麻烦。”
周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
江国平装作没感觉到。他盯着那支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合同。
“刘叔,我能看看吗?”江川笑着把合同拿了过去,“我还没见过贷款合同长啥样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看,随便看!大学生就是好学!”
江川一页一页地翻。担保方式那一栏,印着四个字,连带责任。
上辈子在大厂,他跟着法务审过的合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四个字的意思很简单。刘建军要是还不上钱,信用社可以绕过他,直接找担保人要。
他合上合同,抬起头。
“刘叔,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砖厂的地,是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城北刘家湾的地,跟村支书都说好了。”
“租赁合同签了吗?租几年?”
刘建军顿了顿。“都是熟人,合同……回头再签。”
“设备呢?多少钱,哪家的,有报价单吗?”
“二手的,一个老板转给我的,十来万吧。”
“那砖卖给谁?有签好的订单吗?”
刘建军的笑容有点僵了。“现在到处盖房子,砖还愁卖?”
江川没停。
“二十万,一年期,按信用社的利率,光利息每个月就得一千多。砖厂从动工到出第一窑砖,少说三个月,这三个月没有一分钱进账,利息拿什么还?还有土地和环保的手续,您办下来哪一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葡萄架上的知了叫了两声,也停了。
其实江川还憋着半句话没说出口。你这个项目,抓手在哪?闭环在哪?
上辈子他在评审会上毙掉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刘建军这个,连立项的门槛都够不着。
“大侄子,你这是审犯人呢?”刘建军的脸沉了下来,“读书读傻了吧?做生意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
“川子!”江国平也拉下了脸,“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江川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语气依旧平和。
“爸,我没说不让签。就一个小建议,亲兄弟明算账。刘叔,您把城东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押在我爸这儿,做个反担保。项目要是真没问题,这就是走个手续,您一分钱损失都没有。”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细微。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一下子慌了,端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上辈子,江川面试过三百多个候选人。一个人有没有在撒谎,他看一眼就知道个七七八八。
啪的一声,刘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白酒溅了一桌。
“老江,你儿子这是信不过我刘建军!行,算我瞎了眼,我走!”
他把合同往皮包里一塞,起身就走。江国平赶紧去拦,被他一把甩开。
走到院门口,刘建军忽然顿住脚,扭头看了一眼江川手边那个红包。
然后他折回来,一把抓起红包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摩托车的突突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秀兰看着空荡荡的桌角,半天憋出一句。“两百块也要拿回去?”
江国平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了起来。
“你知道他跟我啥交情!当年要不是他,你爸早冻死在冰窟窿里了!你让他下不来台,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周秀兰护在儿子身前。“你冲孩子吼啥?二十万呢,签了字出了事,咱家拿啥还?”
“他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一个电话就知道了。”江川开口了。
“爸,你不用信我。你给王叔打个电话,就是在房管所上班的那个王叔,问问刘叔城东那套房子,是不是早就抵押出去了。要是没有,我明天拎两瓶好酒,上门给刘叔磕头赔罪。”
江国平瞪着儿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走进堂屋,拿起了那部红色座机。
电话接通,他只问了一句,然后就再没开口,只是听着。听筒里的声音不小,站在院子里的江川隐约能听见几句。
“……那套房子?去年就抵给农行了,登记还是我经手办的。老江,你可千万别跟他沾边,听说他在外头赌,欠了一屁股债……”
江国平慢慢放下听筒,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白酒收走了。
夜里十一点,江川爬上楼顶。
江国平已经在上面了,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那包下午买来散人的软中华,空了。
江川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县城稀稀拉拉的灯火。
过了很久,江国平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咋知道的?”
“猜的。”江川早想好了说辞,“他那块金表,表盘上的字母都印歪了,是假的。真开得起砖厂的人,犯不着戴假表。还有,他今晚说话,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
江国平愣了愣,苦笑一声。
“二十年前,他能跳进冰窟窿救我。二十年后,他想把我往坑里推。”
“爸,人是会变的。”
江国平扭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你今天,不像你。”
“我长大了。”
江国平没再说话,抬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厚实、温热,和记忆里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完全不一样。
江川喉咙发紧,赶紧把脸转开。
“爸,以后少喝点酒。过两天,我陪你去市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我好好的,查啥……”
“就当陪我去。”
江国平嘟囔了一句事儿多,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
“行,去就去。”
楼顶只剩下江川一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作业本和半截铅笔,借着月光,在第一页写下三行字。
一,爸的身体。
二,家里的钱。
三,比特币。
写到第三行,笔尖顿了顿。
今年一月,一个叫中本聪的人挖出了比特币的第一个区块。此时此刻,全世界运行着那个程序的电脑,也许不超过几十台。每挖出一个区块奖励五十枚,一台普通的家用电脑挂上一整夜,就能挖出好几个。
而十几年后,一枚比特币能换几十万人民币。
县里奖的那五千块,刚好够买一台电脑。只是这笔钱,得先过了妈那一关。
江川合上本子,望向夜空。
二〇〇九年。iPhone还没有正式进入中国,微博还没有上线,美团、小米、今日头条,一个都还没出生。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而他手里,握着一张藏宝图。
上辈子,他花了十一年,给别人搭了一套能替代自己的系统。
这辈子,他要做那个写规则的人。
同一个夜里,县城另一头。
国强建材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
刘建军把那份合同推到江国强面前,脸上又堆满了笑。
“国强哥,老二胆子小,我不怪他。这个财,咱哥俩发。砖厂开起来,你店里的砖我全按成本价给,再送你两成干股。”
江国强眯着眼,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刘建军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表。
他想起下午那个毛头小子,坐在他面前,说要上浙大的样子。
老二家不敢干的事,他江国强敢。
他拧开钢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